西雅圖之夢 12

粉色櫻花的春天, 碧綠翠綠的夏季, 橙黃楓紅的秋天, 白雪覆蓋的冬季.
這個景緻已經成為我的季節, 而我也在這個景色之中.
朝著心中的那道光芒, 宇宙會聯合起來, 終究找到我的夢想之地.

野雁從天空飛越的第一聲鳴叫, 提醒著冬眠的人, 春天已經到來.
伯勞鳥開始飛返, 流連在後院時, 草木和天空甦醒成春天的顏色.
當粉櫻開始綻放, 嫩綠開始蔓延, 蜂鳥頻繁的預示夏季漸漸展開.
鮮橙楓葉開始妝點森林時, 野雁們成隊的道別, 再次在空中鳴唱.
當白雪覆蓋森林時, 花栗鼠和烏鴉, 在雪地裡陪伴和守護著森林.

後院的三株小松樹幾年的時間裡, 就長成高大年輕的松樹.
有這個家作為堡壘後, 我們拓展了這區域的極北極南, 極西極東.
我們也像野雁一般的往返居住在溫哥華與西雅圖之間.
在假日的時侯往奧勒岡欣賞沼澤和苔癬叢林, 在山林裡探索.
或往更南, 欣賞加州陽光下, 自由綻放的千奇百怪奇花異草.

「感謝你和我一起探索人生, 讓我終究能體驗地球上一個期待的角落.」
我誠心地向他感恩這一切, 一邊將周末需要的運動服裝, 放入提袋內.

「也謝謝你讓我發現這個世外桃源.」
他打包著潛水裝備, 準備著周末往附近島嶼潛水的行程.
自從搬到這個城市之後, 我們忙於參與每一個季節的運動.
各種活動成為四季的周末行程, 運動變成生活的重要部分.

窗邊的木桌, 一張沒有任何電子用品的角落, 疊滿喜愛的書;
行星的奧秘, 行星運行圖, 星空研究, 星座解析, 天使書系列.
希臘埃及神話, 馬雅印加文化, 印地安與塞爾特文化, 圖騰和神獸,
瑜珈與脈輪, 奧修與印度哲學, 賽斯全集, 心靈哲學奧義書.
西北美洲的鳥群生態, 山野步道地圖, 冰原活動旅程計畫.

世界地圖裱框掛在牆上, 現在拿來裝飾, 並不用來計畫.

木桌旁擺放了一些漂亮的寶物盒, 櫃子裡也擺放了不少旅行箱.
桌上木盤裡裝滿純黑巧克力, 卻不是 Whitman's Sampler 的口味.
JCPenney 不再出版厚厚的目錄, 我也不再喝可樂吃Moon Cake.

我不能再像當年, 只喜歡穿著小內褲在屋裡亂跑的小孩,
但我可以模仿十三, 四歲那年的自己, 在客廳裡聽音樂亂跳.
也繼續當年沒有完成的彈奏, 這次更完整的彈奏自己的旋律.

母親不再回來過, 但我心中的爸爸和媽媽終於和好的站在一起,  
縮成一對完整的小影像, 存放在我心臟位置裡一個愛的角落.
靜靜地聽著心跳聲就能憶起他們, 或者想他們時, 就聽著心跳.

我複製了一個類似童年的環境, 重新創造接近大自然的居家.
銜接起童年斷層那年之後的殘缺, 再加進一些可愛的元素.

一個家是能夠滿足一切願望的地方- 對我而言確實如此.
一個安全的堡壘, 一個學習和願望的發展, 一個自己的小天地.
 
我找到了可以一起天涯海角流浪和懂得如何生存的男人,
和我一樣拿了翹家袋就可以往海往山, 遊玩在四季裡的人.
一位我不需要在他面前, 化妝和矯飾溫柔, 遮掩火紅膚色的人.

「宇宙裡充滿著神奇, 生命的珍貴之處, 是能用行動去探索.」
他開心的聊著喜歡的話題, 我們共同喜好的話題是生命的一切.

「周末潛水回來之後, 你打算去哪裡?」他開始安排計畫.

「你注意過小型針葉林, 兩株松樹旁的雜樹林裡, 有一條通道嗎?」我挑起眉問.

「確實, 那裏時常有紅尾鷹出現, 每次看著那,
總覺得一道光照出一條步道, 但不知通往哪裡.」

就是那裏, 我們下次往那個通道去探險!

西雅圖之夢 11

報紙裡的每一個房地產廣告, 除了極東極西極南極北,
我們差不多都親自到場勘查和詢問過所有細項了.
甚至覺得一年多以來的努力, 好像都可以成為房產專家.

已經熟悉所有建商品質和區域, 地段和價格.
已經找不到哪個新建案是還沒親見考察過的.
從風水或設計中退求其次, 仍是便宜的看不起, 貴的買不起.

想起我們的初衷, 考慮太多因素之後, 反而迷失了方向.
想起去年看過的一處工地, 雖然不確定今年是否尚在.
這裡的房地產即使高價, 銷售一空的速度也令人驚訝.

去年我的心在這個小城鎮裡, 哪裡都不想去.
去年我們的存款比現在更低, 哪裡也買不了.

再次驅車前往記憶中, 當時仍然有些空曠的建地.
在這個價格飆漲的城市中, 這處建地的價格沒有太大變化.
上次來看的時候, 我的眼睛離不開那裏鄰近的小型針葉林.
售屋員猛烈的廣告和談話, 忙著介紹和推銷, 連珠炮的談話,
讓我帶著半逃離的心態, 急於想結束談話的離開現場.

今年這個工地換了售屋員, 剩下可選的區塊僅剩不多.
但就像其它工地一樣, 價格再不滿意, 只有選剩的可以挑.

再次被那個閃著光的小型針葉林吸引.
一種熟悉的光線從樹梢後透出, 似乎不屬於地球的純淨極光.

小型針葉林似乎是一個天然屏障, 不至於濃密到遮蓋光線又有隱私.
但是我仍然猶豫著房型設計, 還在挑剔哪一塊空地的風水好.
可能擔心房價再漲, 或者連選剩的都沒有, 他突然急忙決定了.

他選定了小型針葉林前的一塊Lot , 因為缺點多, 似乎不受注意.
其它的Lot 都全新還沒有地基, 都有完整的坡度, 還有更多房式可選.
但是他卻急忙選定這塊有坡度缺陷的.
因為缺陷處需要大量加工的時間和金錢, 建商不願意額外花錢負責.
今年的建案進入第三期, 這塊第一期的工地仍然沒人願意眷顧.

繳了訂金, 他露出前所未有的輕鬆.
「這是可以用時間和金錢克服的小問題, 但我們可能撿到寶了.」

接下來每個週末我們到此看著過程, 房屋從夢境中變成觸手可及.
彷彿當年我母親許下心願後, 體驗著親自監工的心情.

當樑柱豎起, 當牆窗定位, 當磚瓦舖上, 西北風格式的房屋開始成形.
正在我們忙著挑選廚房裡的胡桃木或櫻桃色, 地毯的材質和範圍時.
房價再度飆漲, 房貸開始升息, 空地銷售一空.

我們撿到寶了.

房屋工程即將完工之際, 我們照例去探看房屋.
一群海鷗盤旋在房屋上空, 像是開心的道賀著.

這些海鷗從哪裡來的呢? 這附近並沒有海.
抬頭看著成群盤旋的海鷗時, 天上的光暈強大的壟罩,
有一刻我好像被包圍在光圈裡, 完全在光線的空間裡.  

小型針葉林和屋距剛剛好, 松樹群襯著西北風格房屋背景.
地基因為已經過了一段時間, 呈現比新地基更穩固的狀態.

至於房屋旁嚴重的坡度傾斜, 隔鄰也表示曾和建商商討過,
因為坡度的問題, 造成他們的困擾, 可見這坡度是擾人問題.

於是我們每個週末自己設計和施工, 將坡度改成一個走道.
比建商能夠提供的更好的施工品質和精緻度量去修復.
在自己的設計下, 精密計算, 親手細工, 用泥磚層層疊出,
搭建出精緻堅固, 又有風格的小階梯走道.

鄰居的走道不再受到從這方滑落坍塌的泥土的困擾,
反而變成有一面頗有設計感的磚石側壁.
最嚴重的缺陷, 加入我們的愛, 變成這房屋最美得角落.

西雅圖之夢 10

雖然到了夢想之地, 還有更多現實的問題.
沒有家的不安仍然襲擊我, 租住公寓雖好,
但是擾人的隔鄰, 租金的升漲, 和未開封成箱的行李.
在還沒自己的家園之前, 總是帶著不安的心情.

似乎該進入突破的第二階段了.
也或許這部分才是真正的挑戰才剛開始.

尋覓房屋一年多了仍無訊息, 價格和地段幾乎重挫我們的勇氣.
極盡所有的體力能量和時間, 將範圍擴大縮小或往更北或更南.
高不可攀的地段, 天文數字的房價,
每次行程回途上, 都是無力無言的沉默.

繼續租屋也可以過日子或是折返房地產比這裡低價的德州呢??
我們又沒有選擇權利了嗎??
總是無法選擇而承受的B 計畫嗎??

或者, 往更郊區的鄉下地方, 或者放棄建商品質或環境的堅持??
才兩年的薪資努力存錢的數字, 距離理想中的房屋仍然遙遠.

租住公寓裡隔鄰的噪音, 影響我的睡眠品質和情緒,
每週末尋屋任務的挫敗, 使我們覺得能量體力疲累.
但是, 這次在這些辛苦中的過程, 多少有甜蜜的欣慰.

心情沮喪的時候, 到公園散步, 能量耗弱的時候, 在松樹下休息.
每個週末開始時, 一杯咖啡就能帶著希望展開一天的尋屋任務.
看著高價的房屋, 學會開始幽默自己的收入.
看著偏遠鄉下的農舍, 學會欣賞別人的生活.

松樹和天空, 咖啡和小雨, 帆船和山海, 瑜珈褲和球鞋.
單車步道拓展延伸更多更廣這個城市的視野,
有時候騎單車, 有時候滑板車, 有時候只是慢跑.
這些成為我的元素, 而我也成為這個城市的一部分.

凍肩的痛楚在頻繁的活動力下, 慢慢恢復和改善.
我開始突破自己往常的限制模式, 嘗試恢復慢跑.
從沒想過自己的健康狀態在十幾年後, 居然能再度慢跑.

租住公寓在一處景色迷人, 碧光綠影的川流公園旁,
為了不願錯過每一個驚艷, 我的慢跑地點愈來愈延伸.
有幾次考慮為了這個公寓地點, 幾乎放棄尋屋的想法.

一天, 在市郊農場的松樹群下, 輕鬆的坐在野餐桌旁,
在長期尋屋任務下, 終於允許自己一次, 甚麼都不要想的只是欣賞風景.

宇宙的地點只有當下, 宇宙的時間只有現在.

看著松樹, 遙想起了母親和老家.
「我記得我媽說過她的一個故事.」我告訴他.

「我記得我媽說, 當年她生下兩個孩子之後, 夫妻兩人仍然依靠租住.
看著她的親友姊妹們紛紛購屋, 她羨慕著也能擁有自己家園的生活.」

一天他們夫妻兩人需要到台北出差, 於是租住在飯店高樓裡.
從高樓望下的台北城市, 成群的房屋和建物, 她突然有所感觸.
為何許多人都能擁有自己的家園, 而她沒有呢?

於是當下她告訴自己, 她也要擁有自己的家園.

約一個月後, 一些事件和關係, 一些人物和牽連,
她順利的向親友借貸了一筆錢, 作為購地建屋之用.
在工地正式動工開始時, 她也發現自已又有身孕了.
整個建地豎樑起磚的過程, 也剛好是她的孕期過程.

閉起眼睛憶著母親的話, 回想著我一出生就在一個安逸的家中.
突然有一刻, 我似乎撇見一棟建物, 一棟西北設計風格的家園.

小松果從樹上掉落下來, 落到我的頭上, 驚醒了沉思中的我.
「妳眼中充滿著希望.」他說.

我也要擁有自己的家園!

西雅圖之夢 9

以往每次要搭機離開家鄉時, 要出門就腳軟無力無奈,
前往搭機的路途上感覺著, 靈魂被切割成兩半的痛楚.

這太平洋上的小島是我的家鄉, 有我的親人, 還有我一半的靈魂.

最後這三年在家鄉的生活, 似乎終於讓我學著不再依賴.

家鄉用一種力量讓我成長, 離巢的勇氣和建立新家園的決心.

這次離家前, 像往年一樣的收集家鄉的味道, 想家時有所依靠.

竹拖藤枕/ 大甲涼蓆/ 三義木雕/ 美濃紙傘..., 搬家箱子追加又追加.

告訴自己, 想家就睹物, 既然要過新生活, 不要再等待回鄉的日子而活.

初到西雅圖, 時值五月初, 從接近赤道的太平洋小島悶熱氣候,
來到往北極方向的高緯度, 冷空氣使這裡一陣憩涼暢快.
到達當地時已經夜晚, 和久違一年半的他重逢, 明早要一起欣賞這城市.

正是粉紅櫻樹盛開季節, 滿山滿谷粉紅花樹, 這不正是我的夢想地嗎?
長年以來盼望的城市, 現在粉紅櫻樹和深綠針葉在眼前排開,

我夢想中尋覓著的針葉林.
曾經以為橡樹林也許就是我的森林, 不, 是針葉林.

充滿好奇喜悅的走入了這森林般小城鎮, 眼前的一切是可愛的畫面;
開車的人友善的讓行人通過, 再緩緩開走, 商店的工作人員帶著微笑,
路邊的人生氣蓬勃的運動著, 每個人都有一樣工具, 滑板/ 直排/ 單車/ 跑步/ 野餐.
突然發現自己的臉正全然的微笑著, 想起一本書, "一個人的旅行裡"的賴爺說:
"肝臟都在微笑".

一路上各色鬱金香沿路盛開, 飽滿得嬌豔欲滴的鬱金香海, 宛如地毯.
上帝正在這個城市作畫, 用嫩粉和青綠交織, 翠綠草地充滿著生命力.

正激動的感恩著眼前的這份贈禮, 抬頭想感恩上天的時候,
天空灑下了世界知名的西雅圖雨- 我到此地後的第一場雨,
是霧狀細密的mist, 整個地面都是乾的, 我的眼睛卻是濕的.
初到此地第二天, 我接受了一場感動自然之美, 來自天上的洗禮.

五月底時, 櫻桃樹謝了, 路上到處散著一地的粉紅花瓣.
風起的時候, 沿途隨著風飄. 最後凋謝的花瓣, 風吹離枝後, 在空中飄舞翻騰著.

已經習慣每天特意到戶外或走或坐, 欣賞和感受這個松樹, 咖啡和小雨的城市.
特意選坐在露天咖啡區, 一邊曬著太陽, 一邊嗅聞這個城市的味道.
這季節的陽光是一種恩典, 曬透全身的細胞都暖暖得歡唱起來.

公園像個小森林, 松脂味充滿在空氣中, 我和這裡的空氣戀愛了.
我的六月在遍地火紅熱情的罌粟花海, 咖啡和松脂味交替中渡過.

家中的孩子們在暑假到來, 擴大了周末的行程, 開始往更北和更南.
柔軟的藍天和碧綠的河流, 層疊的綠森林, 伴隨孩子們的夏天.
暑假在飛盤/ 足球/ 單車/ 滑板/ 瀑布和森林中渡過, 而不是冷氣房.
五個周末過去了, 孩子準備回台灣. 雖然難過得目送他們,
也驚覺這次沒有回家的想法, 這是我多年來第一次不想家.

也或許, 因為這裡離家不遠, 知道自己可以隨時回家.

就像咖啡和雨是西雅圖的元素.
西雅圖酋長的天空和針葉林, 完整了我人生的拼圖.

西雅圖之夢 8

"當你真心渴望某樣東西, 整個宇宙都會聯合起來幫助你完成."
- 牧羊少年奇幻之旅 (O Alquimista- The Alchemist.)

飛機即將降落.

拿起披在肩上暖暖的喀什米爾圍巾, 收放在登機提包內.
習慣了在機上, 以及即將降落的城市裡, 圍披著這種暖暖軟軟的圍巾.
望著飛機窗外即將降落的地區, 一個我擁有地址的城市.

一片高聳的針葉樹森林.

即將降落在一片高聳的針葉森林裡, 一個靠海的城市.
這一趟到洛杉磯, 回程到西雅圖的航程.
探訪了久未謀面的老友, 和老友談聊著過往事和新鮮事.
告訴朋友我所經驗的新奇, 和各種生命中的奇蹟.
談著我如何用謊言掙扎出的世界, 父親適時幫助的過程.
說著夢想容易, 人可以在幾分鐘之內有千萬個奇夢異想,
執行夢想卻需要挑戰, 真正實現的因素在堅持和不放棄.

夢想包含著勇氣, 熱情, 信心和行動, 才能得到心中的鑽石.

現在回到了我熟悉的針葉森林, 一處我擁有家園的地方.
一個我想往海的方向就搭著帆船往西出發,
或開著車子就往東的山上前進,
想念家鄉或老友時, 只要搭上往南的班機.

從高空望下的針葉樹森林美極了, 包圍著群山, 又在群山之中.
如果草地上的小菊花叢是為了和嫩草為伍相伴而生.
那麼這些針葉森林, 一定是為了和群山相隨.
山脈群襯出針葉森林的美麗, 針葉樹襯托山脈的宏偉.

從機場回家的路上, 享受著一路上碧綠翠玉的草地和樹林,
感激著一路上四季的艷色, 感恩的回到鳶尾花岩石牆的家.
一處重新築起的心中城堡, 一處新建的桂花樹和鳶尾花矮牆.

到了家門口, 停了車, 卸下行李箱.
野兔在前院嚙食著嫩草, 玫瑰和牡丹花正盛開中.
桂花矮牆發出陣陣清香, 蜂鳥在紅花間忙碌穿梭.

進門後, 脫掉牛津鞋, 倒了杯花果茶給自己, 跌入麻紗材質沙發裡.
一邊欣賞著牆上的掛畫, 一邊看著幾張簡單又擁有我風格的家具.
走向後院, 這個後院沒有德州家的那套鑄鐵雕花桌椅和占地龐大的橡木林.
但是坐在這套簡單風格的木桌椅旁, 就能開始聆聽針葉松林裡的故事. 
看著我的三株小松樹慢慢長大.

伯勞鳥在後院草地裡覓食, 藍鵲在樹叢和圍牆間巡視.

起床的時候, 隔著窗戶, 看著陽光透過樹梢的光線而起床.
睡前的時刻, 望向星空說著行星的故事, 然後和月亮道晚安.
充滿新開花朵的前院, 做自己的園丁時, 聞著喜愛的桂花香.
私密的後院, 新割得青草味, 熟悉的每個角落和我的風格擺飾.

我想起了當第一天來到這個城市的記憶.
假使有人告訴我, 現實世界, 是夢與現實交叉相存的, 我相信.

西雅圖之夢 7

在達拉斯三個月之後, 卜派帶著簡單的行李, 單程機票飛往西雅圖.
我蠻開心這次的遷徙路徑,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沒有參與.
想到要打包準備搬家, 所有物品裝箱的過程, 要先包後裝的問題,
就累到連手指頭都懶得動一下, 或在床上想翻個側身的力氣都沒有.

在美國入境前後的許多登記項目裡面, 需要把最近五年內的地址全列出.
此刻我並不想再增添任何一個新的地址在過程中, 因為有一長串還沒寫完.

他在網路上, 找到一個新興小城鎮, 租了一處交通方便, 鄰近超市的公寓.
第一個夜裡到達公寓後, 鋪下他的充氣床和睡袋, 看著窗外灰暗的夜晚.
第二天早晨醒來之後, 卻突然驚異, 自己置身於一處想像之外的世界.

昨夜下過小雨的清晨, 透過陽光普照, 樹枝和花朵都透著清亮的顏色.
窗外一株緊靠著建築的櫻花樹, 在微風中搖曳著, 彷彿向他招手道安.

被清麗的櫻花樹吸引著, 他走近窗旁, 才看到窗外的景象.
窗外的遠山, 遍野高山處, 圍繞著成群高聳壯觀的針葉樹林.

隨著這渾然天成的景象走出公寓, 這株清麗盛開的櫻花樹, 甜美的搖曳著.
道路兩旁展開成排的櫻花, 各種層次和型態的綠葉, 襯出整個粉紅嫩綠.
沿著道路繼續走向公園的方向, 他的每一個步伐都踏在青綠翠綠碧綠裡.

路上的行人和都市裡匆忙的路人不同, 極少數的西裝筆挺或名牌精品.
在戶外活動的人都做著某些運動; 跑步, 或滑板, 或騎單車.

路人多數帶著微笑, 陌生人間互相道安, 交通車輛間會互相禮讓.
他開始放慢腳步, 和路人互相道安, 踩踏著一路的浪漫回到公寓.

他終於承認, 木星的數學公式, 推助他順利得到優異的工作機會後,
這一年裡又讓他在這充滿大自然力量的城市裡生活和工作, 一場心靈的饗宴.
這一年裡他體驗了這城市的四季, 置身驚豔於每個季節充滿自然動力的景觀.
整個城市在每個季節裡, 自動換上全新的布幕, 變異整個城市的色彩.
粉色櫻花的春天, 碧綠翠綠的夏季, 橙黃楓紅的秋天, 白雪覆蓋的冬季.

每天工作後的時間和周末, 他騎上單車, 成為這浪漫風景的一部分.
他探訪這城市所有的新奇和樂趣, 搭上巴士到西雅圖派克市場閒逛.
周末裡單車步道沿著海的途徑延伸, 假日裡單車步道伸往山脈的方向.

他找到了令他快樂的城市.

我利用了這個數學公式的賭局開盤了.
第一局從加州找到的工作, 可以在美國各地工作.
第三局找到一個家的位置, 一個購屋居住的城市.

第二局是何時見面, 也有了新的展望; 他幫我申請的入籍開始進入階段.
這場生命中的賭局, 在每場驚心動魄中, 各種複雜心情中, 即將完滿落幕.

歷時一年半的分手期, 經濟狀態隨著他的收入好轉, 我的身體也有起色.
忙著到醫院做五十肩的治療和復健, 也忙著購買更多繁體中文的知識.
雖然每一個準備行李, 裝箱打包, 郵寄運送非常煩累,
雖然嗜睡症好轉, 但五十肩的肩凍狀態造成有限的活動力和行動力.
但是每一天從等待變成行動, 從希望變成實現, 從未知變成確定.
這是透過非常大的心靈改革, 非常堅持的動力, 信任生命的力量.

西雅圖之夢 6

「如果你記得的話, 你說過達拉斯是你的第二選擇.」他打破了沉默.
沒錯, 如果沒路可走, 達拉斯會是第二選擇.
但是, 那會讓我永遠記住, 是因為"無路可走"的抉擇.

為什麼還沒有試過之前, 總要先放棄選擇權?

「那麼, 也許我沒聽懂你的意思. 你只是說, 達拉斯也可以.」

我終於能夠恢復冷靜, 頭腦開始恢復血液循環, 和運作判斷能力,
發現自己從沒有能力做到的一件事- 勇敢得直接說出我要的.

我想要一個家, 不要再因為任何因素而搬家再流浪.
我經歷過所有瀟灑的旅行人生, 此刻只想安定在一個家.
我需要幾張家具, 掛上藏畫, 告訴朋友, 我終於有一個住址.
而那是一個我可以花上幾年好好享受和欣賞的環境.

起床的時候, 隔著窗戶, 看著陽光透過樹梢的光線而起床.
睡前的時刻, 望向星空說著行星的故事, 然後和月亮道晚安.
充滿新開花朵的前院, 做自己的園丁時, 聞著喜愛的桂花香.
私密的後院, 新割得青草味, 熟悉的每個角落和我的風格擺飾.

想要在家園裡種一棵樹, 看著樹的生根成長, 我不想再搬家.

當我想看海的時候, 只要開著車子就能往海的方向.
搭著帆船跟海一起搖晃, 聽海風裡的音樂.
享受著四季的風景的時候, 只要想家, 搭上飛機就直飛回家鄉.
我不知道有哪個城市可以讓我擁有這些, 但不是德州.

「所以, 西雅圖和達拉斯, 你選擇住哪裡?」我選擇西雅圖.
「那邊房租房價, 比達拉斯高.」簡單的生活, 會比住城市的名牌需求少.
「這確定是你要的?」我要生活的感覺, 我不要生存的念頭.

想到住在其他的城市, 會給我一種, 為了生存而生存的感覺.
真正要做決定的這一刻, 才發現自己有多麼想去西雅圖.
在這之前, 西雅圖只是一個印象和想法, 一個夢想和期待.

我終於開口說出我真正想要的了?!
這是我第一次, 勇敢的表達我真正要的東西.
正是因為他飛往達拉斯, 我才看出這麼清楚的途徑.


「好, 下個月領薪, 單程機票飛往西雅圖.」他答應了.

「算了! 我都可以. 如果你覺得達拉斯好就留下來吧.」
恢復成那個往常的我, 那個勉強自己也無所謂的我.

我彷彿記得, 那一年終於決定要離開土耳其的那一天.
猶豫不決是否該留下繼續找方法奮鬥生活, 或者真的離開.
這一刻和那一刻, 非常相似, 達拉斯也好, 奧斯汀也好.

我總是不敢真正觸及和開口說出我真正要的方向.
總是放手我的願望, 放手我的想法, 放手我要的那一個.

「這次聽你的, 那麼想去, 一定有一個理由!」

他說西雅圖嗎? 他真的這樣說了嗎?
我脫口而出了嗎? 終於開口說出我真正想要的了?!

西雅圖之夢 5

聽到他領了薪水, 飛往達拉斯並且租下了一間寬敞舒適的公寓後,
我簡直氣急敗壞, 怒火攻心, 恨不得所有的辱罵一口氣怒吼出來.
嗜睡症頃刻間全消失, 清醒地想著所有狠毒的字句和報仇的方法.
如果他在我面前, 一定搖到他的腦袋晃下來.

積年累月經營的正面能量, 鎮日呼氣吐納的禪坐靜心都瓦解了.
你一再選擇和我飛往不同的方向, 我會選擇讓你自由.

每天熬夜等待和對方的通話時間漸漸減少, 所有的情緒都冷淡無奇.
我不知道該用甚麼心情來面對這個新的局面.
是繼續接受事實, 還是面對實際, 還是繼續準備隨時搬家的輪迴.
或者你的陽關道, 我的獨木橋, 各自看自己的人生風景?

是否我要有所改變的時候?? 我必須做點甚麼??
照著鏡子, 頭髮不像從前的濃密活力, 身材從擁腫裡變形,
經歷幾場手術之後, 每個步伐都沉重, 我想起以前如何輕盈的走路.
投遞的工作全無回應, 也許我也該改變找工作的方向.
當年的工作經歷, 在這時候無論是市場或年齡都不同了.

騎著機車再繞騎一次過往熟悉的地方, 也許總還有哪些相同的?
往東的方向, 像是開了一扇門, 變成更開拓的新區域.
往西的方向, 變得更熱鬧更繁華, 從前的荒涼區都變成高級商業區.

記得當年我曾經這樣尋覓的時候, 因為沒有生存能力而退縮.
如今幾年過去了, 我知道該往哪個方向了嗎??

都不一樣了, 認不得許多地方了. 許多港口也封閉了.
哪裡才是屬於我的地方呢??

耗盡所有的正面能量, 現在跌入深沉的黑暗, 孤冷的寂寞.
騎回租屋處, 到頂樓看看這個曾經屬於我的家鄉的夜景.
我曾經所有的相信和願望呢??

接下來的日子, 我的左肩痠痛, 手肘能動的範圍愈來愈少.
再過些日子, 我的左臂幾乎無法動彈, 連穿衣服的能力都成問題.
這到底是甚麼? 為何我的身體整個狀況都變成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為何我的世界卻是在崩塌??

深夜的通話時間終於來到, 再也掩藏不住疼痛的哭泣.
我最親近的人, 卻再也不能告訴他, 我真實的願望,
也不能告訴他, 我對生活的無奈和身體的每況愈下.
甚至不知怎樣提起那些相信和正面思考, 星座運勢和數學趨勢.
或者我更不清楚, 我是否該繼續和他講這些私密的想法.
而我現在還需要錢去看醫生....

因為我甚至不知道何時才會再見到他.

西雅圖之夢 4

正如預料中的, 卜派在到達當地之後, 才知道每週繳交租屋費用.
我可以感受他的驚惶失措, 口乾舌燥, 甚至想把我的頭給搖到晃掉.
他失去任何幽默感的口氣, 告訴我這種方法騙他到加州太過份.

雖然他了解我父親確實用盡最大努力幫忙,
甚至將他自己的所有優惠機會都讓給卜派.
但是這突如其來, 不在預期中的計畫, 不在計畫裡的安排,
對他這種向來計畫周詳, 思慮細密的人來說, 是一絕對的挑戰.

這不是他的方式, 這不是他的原則, 是絕對的信任, 才相信了我的話.

「也許你就是應該扔掉原則, 丟掉執著, 開始接受迷路途中的探索.
我們的命運才會改變.」 但這些話我也不會在這時候提起.

到達之後的電郵裡, 我向他道歉和訴說各種實情.
現在請你好好的, 努力地找工作, 先把自己的狀態穩固再說.

如果人生的夢想都會成真, 那麼, 過程才是真正的考驗.
過程中的智慧, 取捨, 犧牲, 才是人生中真正考試的分數.

除了繼續投遞找工作, 繼續奮戰嗜睡症, 我需要更多的閱讀和學習.
投入心靈哲學, 宇宙人生, 希望奇蹟, 並親自實驗所有正面能量.
不斷的扔掉錯誤的相信, 被誤導的知識, 無用的小人理論.
我需要在盡快的時間內, 吸收宇宙真知, 恢復身體的狀態.

土星離開了我的星座盤, 天王星離開了他的星座盤.
十二年為期一次的木星, 即將為他改變生命的方向.

這是他的第三個豪賭, 只因為行星的運行和數學機率.
我相信並且確實付諸行動的讓他行動了.
而我也正在用自己的人生, 實驗這一場真知的挑戰.

每天用全新的態度生活, 全新的觀念, 去實行和翻轉以往的不同.
如果我的舊觀念和舊習, 並未曾替我帶來更理想的生活方向,
那麼那些觀念, 肯定含藏了導致我人生失敗和挫折的因子.

回憶童年的想法, 和成長中學習到的觀念的衝突.
為何我選擇了不相信自己, 卻相信了人云亦云, 別人的觀點?

一洋之隔, 太平洋彼岸的他, 挑燈夜戰, 準備各種考試和面試.
我不斷的打氣加油, 告訴他我新學到的觀念, 讓他知道一切安好.

緊繃著神經的幾週過去了, 只能隔著電郵, 在自己的深夜和對方聯絡.
互相加油, 或互相對罵, 或互相諷刺, 或互相期待任何機會.

終於他通過考試, 接受面試, 即將進入更嚴厲考核的試用期.
長期走路磨破的靴子, 面試當天暴風雪, 差點無法前往和回程的道路.
終於能夠放鬆了等待期間所有的煎熬和忍耐.

賭局開盤. 第一局在加州找到工作. 第二局尚在等待.
第三局選定居住城市.

我將了他一軍, 他也還我一記悶棍- 他飛往德州達拉斯租屋.

西雅圖之夢 3

兩個人, 一個救生圈.
我應該把救生圈丟給擅泳的那位.
因為他得救, 他才有可能有辦法救我.

我不知道自己的計劃是否周詳, 但是與其坐以待斃,
任何行動都能改變現狀, 即使是只剩一個人能活命.

「我父親邀你去加州, 你不用擔心錢, 我會在這裡等你.
趁這時候你人到加州當地, 才能面試工作. 」

「租住飯店要不少費用, 我不想花那些錢.」他就如預料中的堅持.

「我父親和飯店主人是朋友, 說可免費供應住宿. 住宿全免耶,
你只要花一筆機票費, 單程機票很便宜, 沒問題的.」

「我並不需要在這時候去探訪你父親, 等我們有收入後再去吧.」

「但你知道, 你要申請工作, 當地公司要面試, 你只有趁這時候.
要在這裡耗掉積蓄, 才是真正浪費我們的時間和金錢.」有些話還是要直說.

雖然你很實際, 但是講現實的話, 你也只能到當地才有機會, 不是嗎??
機會為你存在, 卻不為你等待, 天時地利人和, 此刻不動身, 錯失良機.

在他終於鍵盤上按下購買單程機票, 收到確認信函後, 我終於鬆口氣.
戰戰競競等待, 找盡各種藉口, 經過三天討論後, 終於通過了第一關.

第二關是趁他不在時, 打電話和父親確認, 謝謝邀請, 煩請照顧.
我知道所有該付的住宿費用, 我知道您盡力幫我爭取到最低金額,
我知道您已經靠關係, 盡全力你所能夠的一切幫助我們,
我只有感恩, 感恩, 感恩.

原來最後一個銅板並非零錢包裡的銅板, 而是積蓄裡最後的銅板.
我會全力找任何工作賺錢, 我可以克服健康問題, 我可以照顧自己.

卜派上飛機的前一天, 終於很難得的, 他有一些希望的談起未來.

攤開世界地圖- 到美國之後, 我們需要一個新家.
他說:「回德州吧, 那個我們熟悉的地方.」

「再回內陸?」
我忐忑不安:「有時候覺得, 當初會離開德州, 也是一次逃離內陸.」
「為了生活, 有時候不得不考慮現實.」他的堅持.
每次說到"現實"兩個字, 我說不過左腦人的世界.

「你記得進入石門後, 浮在光圈裡, 我所學到的事嗎?」我相信希望.
「現實才是一切.」他的堅持.

但我絕對不會選這時候惹毛他.
第三關是等他上飛機, 才能算通過.

再次攤開地圖, 那張我們討論許久, 也很久不敢再拿出來看的地圖.
地圖上的一個圈點處, 一個靠海卻陌生的城市, 出現了重複的圈選.

「這是一場豪賭.」他有點不安的看著這個, 不切實際的夢想.
一個純粹由一個女人的夢想, 圈選出來的小紅點, 變成的希望之光點.
到一個沒有親友, 陌生的城市生存, 有限的錢, 還要帶著妻子, 這是豪賭.

「我們甚麼都沒有了, 一無所有了, 只剩下勇氣! 我不能連勇氣都失去.」
如果要我做選擇, 我除了相信夢想之地才是帶來愉悅和希望的來源.
更相信生命裡, 探索行動的價值, 多於畏縮遲滯, 或拒絕夢想.

其實我連送他到機場的勇氣和錢都不夠, 也不想面對那個難堪的再見.
也不敢想像到達加州後, 當我父親告訴他, 每週繳交租住費實情的反應.
在那個他以為的豪賭之夢之前, 他已經沒有退路的進入第一場豪賭.

- 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工作, 在積蓄耗盡之前.

緊接著的第二場豪賭是-  不知道我們何時才會再見.

西雅圖之夢 2

人生第一次入境美國的時候, 飛往德州的奧斯汀.

在機上時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飛過頭了, 應該前往西雅圖.

但是當我收回思緒, 檢查機票, 我的確需要前往奧斯汀沒錯.

這趟旅程甚至和西雅圖毫無相關.

幾年後離開了奧斯汀, 飛往地中海的國度, 離太平洋小島家鄉更遙遠了.

西雅圖變成連觀光都不可能的機會, 而且多年來我已經學會埋藏心願.

以往每次要離開台灣, 還沒出門就昭君出塞一回, 看著包袱淚眼汪汪,

抹淚擦涕, 每樣東西都不想帶走, 只想賴在家裡, 非得讓寨車押上才走,

這太平洋上的小島是我的家鄉, 還有我的親人.

有幾年的時間裡, 光聽聞"回程機票"四個字, 兩腳瞬間癱軟無力, 連呼吸都困難.

這回程是飛回夫家, 轉機好幾個班次, 飛越半邊地球, 回程路遠, 想家愈急.

想家想急了, 這樣忍了十幾個年頭, 終於失去身體健康, 只能暫時回鄉小住.

身體狀況愈來愈差, 從頭到尾無一處能正常使用, 臉色黃蠟, 全身過敏發腫,

身材腫如圓球, 手腳漸漸不聽使喚, 才換到回家的享受.

雖然回家養病不是好事, 但是能藉病在家鄉多賴幾年也心滿意足.

病養好了還是要面對現實回夫家, 假死幾年沒被休掉也算走運.

但是從回到家鄉後, 入不敷出的家計, 工作難尋的窘況,

省吃儉用也不夠繼續生活的情況下, 尋找生機已變成當務之急.

危機就是轉機嗎? 我不知道, 但此刻我們需要收入才能生存.

常聽人說有奇蹟. 我便開始數著零錢包裡的銅板, 期待最後一顆銅板的奇蹟.

因為聽說最後一顆銅板, 有時就是翻身的機會.

從奧斯汀的家, 到安卡拉的家, 再到愛琴海的家, 再回到台灣家鄉的租屋.

這次是我翻身的機會, 否則可能又要再回到安卡拉的家, 重複下一個流浪.

卜派是非常實際的人, 沒有絕對把握的事情他不會同意.

在幾乎花光積蓄的這幾年, 沒有作夢的權利, 也不能談夢想的國度.

我需要學著面對現實生活, 即使千瘡百孔的難堪的現實.

省錢的方法是足不出戶, 而我卻又患上嗜睡症, 每天只有五個鐘頭清醒.

醒了就盯著電腦找工作, 丟了一封封的履歷.

卜派丟了將近千封的履歷表, 只等一線希望.

一天, 電話響起, 我從嗜睡中醒來, 他正在無意識的滑著滑鼠找工作.

父親從加州打電話來聊天, 知道我們正在台灣, 歡迎我們去找他.

掛電話之後, 我深呼了一口氣, 因為這時沒有多餘錢能去探望父親.

每一個最後的銅板都用來買菜, 而這些銅板似乎只帶來更多銅板好幾個月了.

危機已經夠久了, 我需要轉機.

卜派正問著我, 誰打來的.

一個念頭!

我決定撒謊! 

西雅圖之夢 1

在我西雅圖的新家中, 我擺設了一組舒適的桌椅組.
原木材質的小桌子, 搭配棉麻材質的椅子, 擺在陽光充足的窗邊.
沒有任何電子用品的角落, 一個用來看書喝茶, 觀賞院子的角落.
桌上只有書和鉛筆, 茶杯和點心. 一個屬於心靈活動的角落.
我正充滿感激的觀賞著, 院子裡的新樹和後面的小型雪松林.

我家鄉的老家, 是在母親懷著我的時期動工建造的.
她曾說當時勤於赴工地監工過度奔波, 還曾擔心流產.
自從出生後, 我的回憶就只是那個家園.
我還記得母親為新家開始建造鋪設的庭院.
熱鬧得栽植三株新扁柏那天的記憶從未消失.
我的個頭只是剛學會走路的高度, 幾次我想推開紗門,
但母親和栽植工人忙著討論, 院子一片凌亂, 阻止我出去.
隔著客廳的紗門探視著, 紗門的橫木條幾次擋住我的視線.

多年後扁柏長高, 已經不適合在當年栽植的區域, 因此移除了.
那三株和我一起成長的樹也消失了.
總希望有一天有機會. 能夠再栽種我的童年朋友.
那種在節日裡, 可以掛上裝飾, 一起歡樂過節的松柏.
隨著年歲時光, 流浪旅行, 沒有家也忘記了願望.

在異鄉異國多年後, 終於如願開始尋覓和再建自己的家園,
一看到圍繞著土地的小型針葉雪松林便心動不已,
緊鄰後院的三四株高聳的雪松, 成為決定的主因.

在正熱鬧的準備搬遷入住久違的家園的時候,
建商通知必須在後院栽植回因工地施工而砍筏的樹.
種回和原來建地上相同的植物以維持生態.

觀看鄰居的各戶人家, 後院都栽植著建商提供的, 各種不同的樹木,

完全不知道建商要怎麼種, 種些甚麼.

但是搬家入厝當時, 已經使我期待已久的心雀躍不已.
多年後停止流浪, 再次擁有自己家園的興奮之外,
接下來還附帶了幾個令我無法言語的小奇蹟.

我的三株童年朋友們, 不多不少, 和當年一樣的小松柏.
和當年一樣排排站的姿勢, 建商把它們栽種在後院,
就像當年的新家和新樹.

也許當年母親就是意識到我的期盼而栽植了扁柏.
而為了尋找我的雪松森林, 我也找到屬於我的家園.

第二個奇蹟是, 這個家的門牌號碼, 正是我的生日數字組合.

這排新建物是這個社區第三批蓋的房屋, 距離第一批已經兩三年時間.

因此這區房屋和其他比鄰鄰居的門號並沒有連貫序號.

電話響起, 朋友捎來問候的訊息, 恭喜並驚訝我的新家.

「你怎麼做到的? 你的人生剛跌了那麼一大跤呢!」

「信任生命, 相信奇蹟; 我還有許多奇蹟要告訴你呢!」

生命的每一天都有意義.
呼吸的每一次都有奇蹟.

夢的版圖- 台灣之夢(12)

閃著星星亮光的書, 愈來愈亮, 更像是讓我從一場夢醒來.
我的聽覺和嗅覺似乎比平常更清晰些.
我感覺到各種氣味, 聽到書店裡人群的嘆息, 悲哀或愉悅.
然後想試著轉台, 像是撥轉收音機, 同時擷取到許多頻道.

大量的影像由腦中閃過, 速度太快, 我只能用感覺去記憶.
萬馬奔騰, 手持長矛, 鎧甲盔冑, 馬蹄踏出陣陣黃沙的古代戰爭.
小橋流水, 在田野旁掛著農具的寧靜鄉村房舍和農忙的村婦們.
宮廷華麗, 穿著鑄鐵長靴的武士, 和深宮女人彼此暗戀窺望著.
深山曠野, 曬深膚色的原住民, 領著小隊, 看著風向, 徒步前進.

群山綿延, 旅人和雪犬每個腳印陷進冰雪的山坡中.
針葉樹林, 包圍著群山的大量針葉樹, 筆直的層層相疊.
楓紅黃葉, 夾雜在草皮樹叢, 針葉樹林與房舍之間.

就是這個頻道.
我停止思考, 保持那個畫面, 嗅聞著來自森林青山松柏的味道.
我要屬於自己的森林.

那不是德州的橡木樹群, 不是熱帶海灘的棕櫚椰林.
那是小時老家院子裡, 推開大門後, 三株迎客的小森林.
是那個和我同時誕生的房屋, 當時新栽植的三株扁柏松.
直挺挺無法被攀爬, 但在聖潔的季節, 人們用它妝點節慶.

我需要將自己的生命拼圖結構好, 找到所有需要的元素.
拼湊和體驗這些元素的組合, 將是我生命的過程.

隨著一群人聲的暄譁, 星光從閃著亮光的書散去, 光線黯淡下來.
我錯愕得看著四周的人群, 難道只有我看到那一幕??
再到處張望, 或者其他角落也散著更多不一樣的光??

眼光急忙回到書架上, 這時才看清楚剛才那本書的封面;
封面印著寧靜的天使, 用浮印顯示誇張比例的一對白色翅膀.
毫不猶豫的拿起書, 當然是行李袋裡必備的新寶物.

而我以為架上的每本書後, 會是成疊的同一本書冊.
但是取下這本天使書時, 後面卻放了另外一本書- "西雅圖之夢".

我想起剛開始和他通電郵的時候, 曾經問起他對西雅圖的印象.
那是我很想探索和體驗的城市之一.
對這城市仍然陌生, 勢必要花些時間閱讀和欣賞.

「這世間沒有一件事是偶然, 每件事背後, 都有一個神聖秩序.」
翻開天使書, 看看裡面的內容; 這句話直接映入眼中.

所以從台灣到德州, 從德州往土耳其, 甚至阿姨的安排都是天意??
那又是甚麼決定這些秩序??

「你的世界, 是你自己的相信和信念; 他們造成你的所有實相.」
所以我放棄了音樂夢, 源自我的無自信和無知?
所以我放棄心靈和哲學, 因為相信自己的渺小?

突然上升一股醞怒, 為何從沒學過這類學科, 是誰偷盜掩埋了知識?
為何教育充滿了填充和背誦, 而不是目標探索和研究更廣內容??
又一股不安, 我需要更多真理和知識!!

我想起年輕時, 曾經有次想逃家, 結果終究不敢成行的原因,
是因為沒有求生的知識而作罷. 我恐懼沒有智慧知識的後果.

像是打開一扇門後, 偷窺到了真相: 偷奪智慧的途徑有許多-
愚民政策/ 謊言教育/ 建立敵人和同夥/ 由恐嚇或委屈建構的輕易相信.
用謊言建構的世界, 用愚混蒙蔽的教育, 偷盜真理外套的宗教.
我要如何找出未漂白過的知識, 未調味增添的天地間真理??

我最真實的渴望是甚麼??

我急忙得踏入心靈區類, 試圖在眾多書籍中, 找到任何相關的書.
覺知者, 先知, 開悟者, 用各種直言或隱喻的方式歷代傳述著真知.

為了不再徬徨無知, 不再受命運隨波.
為了展開真正的夢想, 找齊人生的元素.
為了拼湊人生拼圖- 我需要盡快閱讀.

帶著一疊厚重書籍, 這些書夠我孕程期間閱讀的了.
家鄉食物的味道和需求又一陣襲上, 此時不僅只是想家而已.
再幾個月就要前往土耳其了, 暫時再見了我的故鄉.

夢的版圖- 台灣之夢(11)

拿出地球儀; 點出了我們分別所在的位置.
台灣, 土耳其, 德州, 在地球儀上劃出幾乎平均三角.
而我們沒有太多時間和條件能思考這個問題.
因為他父親健康上出問題, 使這件事成為實際行動.

此刻他的心情肯定相當動盪和複雜.
一邊是他的故鄉和親人, 童年和回憶.
一邊是剛穩定的生活並建立好的新車新屋.
他的生活和交友, 他的工作和收入, 他的習慣和熟悉.
還有外籍新婚妻子在當地適應全然不同文化的問題.

此刻只能倒數計時, 預備下一個目標任務- 回歸土耳其.

並不怕前往任何一個方向或城市.
只是未知總帶著更多複雜的條件.
才剛要穩定的生活卻又要起另一個變化.
才下決心要活在當下卻要準備進入未知.

我記得才剛和台灣老家再見, 現在卻要和新家道別.

把剛剛才上書架沒多久的中文書, 全部又挪進箱子裡.
把分別放到工具和記憶的物件, 又全部混合在一起.
錯綜複雜的心情, 凌亂的思緒, 沒辦法定心思考.
封箱前隨手翻閱一本行星動線圖表.

多變的天王星將進入他的星座圖七年.
考驗的土星將進入我的星座區域三年.
而幸運的木星, 每一個宮位只停留一年.

這代表甚麼意義呢? 我不知道.
此刻有許多箱子和包裝正等著我處理.
並且我的身體有些和往常不同的狀態.
我非常想吃家鄉的食物.

距離回歸土耳其只有幾個月的時間.
卻在此時醫師宣佈我已經懷有身孕.
也許早一點或晚一點回去比較好吧??
也許孩子還在肚子裡搬家容易多了??
時序即將進入冬季, 徒然令我起了擔憂.

除了擔憂孕期和生產, 更深隱憂是害怕失去知識.
害怕沒有中文書可以閱讀, 擔心和知識失去連結.

每一個人生決定的時刻, 我不知道要問誰.
每一次人生遇到的障礙, 我不知道怎麼辦.
每一階段的成長過程中, 有太多新的疑問.

長期以來, 依賴著母親, 依賴著占卜算卦, 依賴著高人指點.
我希望有更多覺知, 清晰路徑, 明瞭正確的方向和決定.

但此時似乎只有接受命運一途.
不知道何時才能再回台灣, 不知道何時才能再回德州.

為了害怕無知而趕緊採購育嬰書籍, 來到奧斯汀一家書店.
特別喜歡這家書店的風格和氣氛, 寧靜寬敞, 書籍材料眾多.
也是我的夢幻時空, 在這裡觀賞著所有想像力而成的材料.

一本天使書從很遠的地方就吸引著我過去.
是書店的燈光還是精靈在那裏玩耍著??
像是碎亮的星星閃爍著, 像是白色羽毛透亮的反光.
我筆直地朝著那個閃亮光圈走過去.

夢的版圖- 台灣之夢(10)

找到了欣賞我赤棕膚色, 東亞口音和率直個性的人.
找到了能懂我惡劣笑話, 另類幽默和音樂風格的人.
找到了徬徨十字路口的方向, 女人所依靠的避風港.
找到了陪伴一起揹著翹家袋, 往海的方向流浪的人.
找到了童年回憶的歡樂時光, 繼續保存回憶的方式.

我們一起探險和流浪, 一起探索古文明和新世界.
我們一起討論和設計, 一起磨合個性和修復關係.
我們一起研究和探討, 一起建立共同信念和方式.

我想要的幾乎都擁有了.
生命拼圖到此似乎接近完整, 獨缺一小部分.
是該和父親連絡的時候.

輾轉連絡上久未謀面, 長期在加州的父親, 相約在德州見面.
二十年以上不曾再見過他, 我會忘記他的長相嗎??
閉上眼睛, 回憶父親; 骨肉血源, 我會在人海中一眼認得的.

一片人海中, 從很遠的距離我就感覺到他的方向.
對他有太多的思念和怨恨, 不捨和懷恨,
但我決定只選擇把愛從這個複雜的感情裡抽選出來.

德州神奇的再次呈現許多我童年的回憶.
和父親有機會一起短程旅遊, 聊天回憶.
他最鮮明的記憶是嬰孩期, 我總唱著尋夢園的老歌.
談著他當年在美軍基地的景況和回憶.

那個我的寶物盒寶藏裡, 畫圖著我最愛的爸爸,
又再次回來, 出現在我的生命中.
母親也可以再回來嗎??
我並不打算在此時提起母親, 就讓這個秘密繼續.

德州的生活和台灣的回憶複雜的交織著.
時常極度思念家鄉的家人, 每個夜裡的夢都是回家.
有時候我的白天在德州, 每個夜晚卻在台灣.
強烈的思念讓我有各種分不清夢或是靈魂的經驗.
幾次夢醒不知人在何處.
有幾次我需要專心的思考和觀看周遭物件才能想起.

強烈的思念使我身心俱疲, 撕裂的心無法癒合.
每一年的每一天只為了等著探訪家鄉的日子而生活,
擺盪的靈魂使我無法專心任何工作也無心任何事情.
也許我該包裝起台灣的夢, 暫時收藏在寶物盒裡.

這天我將所有台灣帶來的物件做一個整理,
屬於回憶的部分, 裝到箱子裡, 讓它們屬於回憶.
屬於工具的部分, 放到架子上, 讓它們屬於工具.

翻出了好幾箱的書籍.

九大行星, 行星的奧秘, 行星運行圖表.
希臘神話, 埃及神話, 奧修與印度哲學.
還有一小箱母親的藏書, 是母親晚年床頭的書卷.
母親時常說: 「要學習真正的知識, 才不致在人生徬徨時候迷失.」
她叮嚀著說: 「要找到真正的真理, 才不會學到錯誤的人生指導.」

也許是該學真正知識的時候了.
耗費太多時間精神在思念和返鄉的事務上.
是需要收心安排人生和面對當下生活的時候.

但就在收拾好心情和準備安定德州生活的時候,
事情卻開始有了一些變化.
我們談到, 是否定居德州的必要性.

夢的版圖- 台灣之夢(9)

距離副總來電的電話幾天了.
看著那些燙金的計畫書, 大型企劃案已如過往雲煙.
這些我回來的理由愈來愈薄弱.

看著窗外, 一片樹葉從枝上掉落, 隨著風在空中打轉.
飄到地上, 隨著風起又推跌向另一個角落, 翻滾幾次, 等待下一陣風起.
失根的落葉, 等著風推向任何一個角落,
或者等待落到泥和雨裡, 化成另一種生命形式.

離開還是留下?
這次我該問誰呢??
有誰可以給我一個明確的人生方向和答案?

阿姨介紹的他, 在電腦的電郵裡出現了.

問著我, 那位留著青鎢黑髮的東亞女孩在哪裡??
問著我, 那位帶著福爾摩沙島的紅棕膚色女孩在想甚麼??
告訴我, 他的生活細節和許多願望.
告訴我, 他喜歡大自然更喜歡海洋.

深夜鍵盤的答答聲, 父親的鬧鐘裡的答答聲,
分秒時光, 歲月一去不復返的答答聲....

他訴說著他的童年.

他的家鄉在土耳其.
他父親的工作, 和美軍非常密切, 和美軍基地有關.
記得小時候第一次拿到可口可樂瓶時的驚喜和入口滋味.
和哥哥一起翻閱著 Jcpenney 厚大目錄, 手指著裡面的玩具.
和哥哥看誰能搶到 Whitman's Sampler 裡的郵差人巧克力.

我眼前一陣暈眩.
地球之大, 如何連結兩個年齡相近且有類似的童年?
並且同時過著孤單的三十後?

他是那個要和我揹著翹家袋流浪的人嗎??

他說, 也許我們可以一起去土耳其和希臘, 歐洲或海島.
他說, 也許我們有更多心靈哲學可以聊天, 音樂或繪畫.

我開始期待每個深夜的到來, 等待地球彼端的他出現.
我需要更多確定和共鳴, 因為這將是人生的重要決定.

留下還是離開??

這天透過電郵, 我給他看了新辦的國際駕照和單程機票.
他告訴阿姨他將安排的德州墨西哥灣的外海旅遊.
他的新車和假期, 他安排的景點和計畫.

我的行李箱幾乎確定應該裝些甚麼內容了.
打開衣櫥和衣櫃, 將所有的東西清空, 這次將是真的離家了.
翹家袋已經老舊, 即將退休, 這次將成為翹家袋的最後一場任務.

我走遍老家的每個房間和角落, 撫摸每一樣熟悉的家具和回憶.
然後我只要再跟幾位親友道別, 就完成在這裡的任務.

翹家袋裡的東西, 增加了德州地圖, 和一張母親的照片.
習慣了無論到哪裡都帶著母親的照片, 並且這樣和母親聊天.

這天我和母親說: 「媽, 我們一起去德州吧.」
「媽, 很可惜你不能見到他, 但你應該會喜歡他.」
「媽, 終究有人欣賞我. 終究有人喜歡我的個性和紅棕膚色.」

想起母親以往敘舊時, 總喜歡說著, 產下我的那一刻.
只見一個通身火紅赤膚的嬰孩, 她從沒見過的赤紅色.

成長時期, 時常玩笑著我極易曬黑變成的巧克力膚色.
當我開始上班化妝時, 幫我挑選加了偏紅棕調的粉餅.
然而我的社會和時代, 卻是流行著強調白皙膚色的美麗,
和溫馴女人的受寵. 這使她時常擔心我被接受度的問題.

我無法改變膚色, 更無法遷就誰去假裝溫馴.
終究能依照我原本的模樣, 不用粉撲不屬於我的白粉膚色.
終究能依照我本來的性格, 不用依照誰的標準而假扮乖巧. 

在德州, 我找到了那樣忠於自己的自由氣息, 沒有規則和限制.
在德州, 我找到了這位能欣賞我的率直和紅棕膚色的人.
 
「媽, 我們一起去德州吧.」

夢的版圖- 台灣之夢(8)

經過了阿姨策畫安排, 進入阿姨的生活社交圈.
結識她的朋友們, 和她特意安排的對象.
我時常偷偷享受著像是擁有特權的又有母愛般的感覺.
一時之間像是回到有媽的孩子像個寶的生活.

阿姨體貼的替我安排許多事, 突然覺得自己過著非常夢幻生活.
夜深人靜時, 又不免思考著, 我是否依賴得太不切實際??
面對生存, 習慣高收入, 我終究需要面對自己真實的生活吧??
也許和阿姨說清楚, 也許是該面對現實生活的時候.
應該走出母喪心情的時候, 而這些日子以來我回復得相當好.
應該開始工作賺錢的生活.

趁著語言學校的一個學期結束, 藉口回台灣.
但我卻比離開台灣之前更枉然, 更迷惘.

我陷入極深的兩難中, 一邊是我愛的家鄉和親人.
雖然不滿意, 卻因為習慣而能掌握的工作環境.
另一邊是童年的愉快回憶和似是母親的關懷.
雖然不習慣, 卻因為空氣中一種自由的味道令我嚮往.

我又回到台灣.
希望釐清自己想要的是甚麼.

騎著我非常習慣的機車, 來到公園散心逛逛.
這個公園在老家旁, 有著我童年和成長期的所有回憶.
每天回家必經之地, 甚至是每個夢裡熟悉的環境場景.

離開還是留下??

和失去母親當時, 有非常類似的感受, 極度無奈的糾結.
一種不願意放手, 卻又必須離開的無奈.
一陣酸楚, 我不禁從喉嚨處, 哀出一聲刺耳的哀號.

公園的長椅上, 我緩緩得呼吸著習慣的空氣, 帶著潮濕的海島氣味.
回憶著小時候, 母親帶著我們到公園散步, 和景物拍照.
回憶著中學時期, 開始走出離開公園的距離範圍.
回憶起高中時期, 和好友騎機車好幾個小時, 到台中海港旁的港口,
踏著泥濘的海灘, 走到最接近海的地方, 遙看著海的盡頭.

這一天我騎著機車, 從公園開始, 往山的方向前進.
當年想要逃離這一切時, 我還不清楚往山的方向有哪些風景.
長大後經常騎著機車往東山方向, 經過窄細的田野間道路,
騎著機車吹著風, 甩著頭髮, 欣賞田野鄉下的景色, 探覓我的尋夢園.

現今道路拓寬, 田野消失, 當年必經的羊腸小徑, 崎嶇泥路消失無蹤.
那幾年的回憶, 隨著景象不再, 也消失在我的世界中.
往海的方向前進. 機車迴轉後, 離山的方向愈來愈遠.

城市的方向已經進入黃昏, 經過昏暗的黃昏後, 店家的燈開始亮起.
隨著更多的路燈, 街燈, 店家照明, 汽機車照明, 城市進入暗夜.

從沒想過, 這個城市又進入一種讓我極度陌生的感覺.
往東的尋夢園消失在泥水建築叢林裡.
往西的泥沙海灘, 變成人潮喧嘩, 車輛擁擠的觀光市集.

突然極度厭倦自己在這種, 比較和循環, 過程和反覆.
我需要ㄧ條全新的路, 我需要全新的環境和記憶.

母親不會再出現了.
回憶之地也消失了.
新的工作也沒有訊息了.

夢的版圖- 台灣之夢(7)

經過好幾個轉機的奔波,  終於踏上德州的土地,
緊抱著久未謀面的親人們, 我早該知道需要多準備手帕.

阿姨似乎早有計畫和決心的設計佈署許多細節.
並且將她的愛付諸行動.
也許以往我會婉拒這些安排, 但此時的我無力做任何反駁.

這段時期以來我對命運的無常驚駭不已,
母親的離開使我喪失鬥志和行動力, 或任何想法.
甚至感覺五臟六腑都受到一些影響而變化.

我在德州四季裡最美好的時節來到這裡.
四月春天晴空萬里, 草木新嫩, 氣候特別爽朗.
在這地大物大的空間裡, 充滿轎卡車的街道上,
隨著春天的新意和暖陽的氣息, 幫助我情緒上恢復很大程度.

親友的關懷和春季的新嫩, 灑脫的氣息和全新的環境, 使人心情開朗.
而更令我情緒上某些悸動和驚喜的感情,
則是在德州沿途欣賞風景的幾天, 在這裡找回童年的回憶.

美軍基地的平房房舍模樣, 基地裡充滿漂亮好看印刷物的書局,
從那個年代到現在不變的商品包裝, 所有熟悉的巧克力品牌.
我拿起每一樣熟悉的物件, 聞著每一樣熟悉的味道.
興奮得摸著巧克力Moon Cake 的盒子對它們說:「嗨~好久不見!」

此刻賣場裡, 嶄新的Whitman's Sampler 黃色紙盒子,
使我的寶物盒看起來完全是又舊又破的糊舊紙盒.
也許我該採買新的盒子取代舊的.
卻又不禁失笑- 看著賣場裡更多精緻漂亮的,真正的珠寶盒.
黃色印花紙盒, 還是保留給童年吧.

每天在德州的道路間行駛的時候, 童年回憶不斷襲上心頭.
每天Deja vu 在童年和現今場景中, 甚至模糊了我的時間概念.
這些只出現在童年裡熟悉的事物, 此時全都在這裡.

阿姨/ 阿姨的家人/ 美式的熟悉用字和語調/  美軍用品/ 美式房舍/
Jcpenney 目錄裡的精美物品, 全部活生生在這裡的展示櫃上.

雖然台灣已經有無所不在, 隨手可購的可樂, 我也不是可樂的愛好者.
但這時隨著一罐百事可樂, 童年的記憶和味道原來只是躲藏在這裡.

摩擦一下瓶罐, 回憶的精靈再次出現...
炎熱的盛夏裡, 烈曬的豔陽下, 我們躲在傳送著冷氣的客廳裡, 
和姊弟們穿著內衣褲, 輪流跳躍在不同的沙發上,
跑跳之後, 每個人站在自己最滿意的沙發上, 認真得上下彈跳著.
母親走進來時詫異的表情, 吆喝著我們收拾好.
然後發給我們一人一罐冰箱裡的百事可樂,
拿著美軍基地裡買來的童書, 開始討論童書的內容....

明天要和阿姨安排的對象出去吃飯聊天.
此時阿姨特意梳理整頓我的頭髮, 撥弄成她滿意的樣子.
好幾次模糊的感覺裡, 好像母親回到身邊一樣.
可是當我清醒的看著她時, 她是一個極為不同的女人.
阿姨比我母親還聰明也堅強多了. 而且好命多了.

不禁羨慕起她, 希望像她一樣好命, 有人疼愛.
尤其在愛情學科裡我的貧乏知識和不懂進退應對的道理.
也許我該把愛情這部分交給她這位專家處理.

我該怎樣向他介紹我自己?

我來自台灣中部; 太平洋上的一個島國, 在太平洋的西岸.
在中國南方和日本之間, 接近赤道邊緣上.
我有複雜的血源, 有南部中國和台灣原住民的祖先.

學術上一直都在美術和設計領域, 興趣音樂和哲學.
剛結束一個工作, 正值母喪, 然後會準備投入下一個工作.

喜歡海, 靠海的城市, 我喜歡單純和簡單的交際和生活.
不喜歡戀愛遊戲. 而你是怎麼想的呢?

這樣的介紹是否太直白呢?
但這是我內心的話, 我喜歡這樣表達.

夢的版圖- 台灣之夢(6)

像是冬季的雪花在高溫下消逝, 母親在夏季的豔陽下離開.
我的五臟內腑從糾結緊張, 又變成鬆散碎片到無法連結起來.

從沒想過, 有一天居然只能透過照片想媽媽.
母親的喪禮加速了我決心改變生活的想法和行動.
我全程參與每一項的母親後事的儀式.
作為一個彌補, 作為一個結束.
雖然甚麼也無法彌補.

有時候習慣性的要撥打電話跟母親聊天,
或突然要和她分享故事或心情, 詢問她的意見.
或非常非常想要擁抱著她.

辦公室裡的談話已經愈來愈索然無味,
此刻只有離開, 才能讓我稍微恢復平靜.
高速公路上迎著風吹來的落葉不再帶著浪漫.
落葉飄花也像是帶著悲傷的離開它們的生長處.

主管上司老闆們約談著新的大型合作案,
企劃書和成疊的資料不斷要我開始準備下一場合作.
北部和南部似乎都有一些新的計劃在成形中.
更多的資料和會議, 提案和企畫書已經開始等我動工.
這些以往讓我熱血彭湃, 期盼得準備上戰場的工作,
此刻卻覺得距離好遠好遠, 沒有參與的興致和期待.

德州的阿姨頻繁的捎來關心的訊息,
看著我急速消瘦的臉和無精打采的神情,
催促著我聽著她的意見.

她的聲音像極了我的母親.
淚又再次決堤, 一整個淹沒我的臉和情緒.
雖然我很想念她, 但這時候甚麼都不想動.
對甚麼事都沒有熱情, 只想漂浮在海面上.

想躺在星月星空下, 想漂浮在海面上.
或者隨著母親一起離開地球的引力.

阿姨的口氣已經從關心到惱怒不悅, 說要回來押人.
無論如何我是該拜訪她的.

辭掉工作, 開始整頓打包行李, 幾樣簡單衣物,
幾張母親的照片和她隨身的小物件.
假裝自己只因為出國而暫時道別母親,
也許回程她就會出現來接我.

為了採購一些繁體書和台灣的小東西做伴手禮.
跑到書城去晃逛了一下, 已經很久不曾好好逛逛.
漫無目的毫無計畫的在層架間晃蕩,
突然閃過眼前, 一個非常攫取我視線的書籍封面.
封面寫著: 行星的奧秘.

內容是大行星的動態和意義, 以及計算的方式.
書底的附錄有為期十年的未來行星走向度數.
除了這本書之外, 還有天空星象位置圖.
通通採買下來, 也許無聊的時候可以翻閱吧.

書架上還有一些書籍, 讓我回憶起許多有興趣的科目.
埃及神話, 希臘悲劇, 印地安傳說...

突然想起了寶物盒和我的父親.
寶物盒裡有好幾張設計精緻的巧克力糖包裝紙.
那些包裝紙上印著不同城市和特色的風景.
印著巴黎鐵塔的照片,或者倫敦大橋的圖片,
和我最最喜愛得愛不釋手的希臘衛門照片.

當年為了好好保存, 用小小的手指輕輕得撕開的包裝紙.
放在厚書裡壓平後, 就能像小小的書籤用途一樣.
可以隨時看著那些設計漂亮的巧克力包裝紙.

不行, 我不能告訴父親關於母親的事.
困難的吞嚥下哽咽在咽喉的一口氣.
即使想念父親, 我也不能在此時見他.

夢的版圖- 台灣之夢(5)

搭往南部的巴士, 開啟了我的流浪之旅.
翹家袋已然變成我的隨身行李.
我遊走在中部和南部城市之間, 流浪在學校和工作之間,
巴士站和火車站, 成為失活中的重要據點.
黑夜的霓虹和白天的招牌, 變成不穩定生活中的指標.

從追逐著火車時刻表上的時間, 或長途巴士的據點.
到換上西裝窄裙, 腳踩油門的穿梭公路之間.
坐在主管位階的桌椅座, 簽署著發包文件和製作物.
和上司老闆, 投資者或政商名流, 談著新合作案的進程.

從沒有自信的小女孩, 變成專注工作認真的女主管.
從城市之間的陌生, 到開始找出自己的偏好景點.
從陌生的戀愛路上跌跌撞撞, 到傷痕累累的敗兵.
從二十階段的人生即將結束, 將踏入三十階段的開始.

鬧鐘裡的時間, 分針秒針走劃過的每一格點, 都不會再回來.

難道這就是我的人生??
人生就是出生, 求學, 上學, 上班賺錢, 然後退休老去???

生活不再是只要有工作有收入就可以.
和親友的談話不再只是上課上班而已.
和朋友因為生活步調迴異而減少話題.
爸爸手裡的鬧鐘總是說著時光不復返.

雖然我習慣了孤獨和暗夜, 遊走和流浪, 一個人的生活.
但為了逃避親友們的話題, 我卻需要更多獨處和孤獨.

我不想再聽到那些人生建議, 社會準則, 女性規範.
不再想照著誰的標準, 騎驢牽驢, 誰的眼光和觀念.

我需要離開這些尺標, 就是要改變生活方式!
再也不能滿足在這種沒有意義的醒來與沉睡, 遵守和循環.
我需要更多的知識, 需要更廣的道路, 需要更深的視野.

買了一份世界地圖, 找出台灣的位置, 這是我的基地.
但是該往那個方向出發呢?

以台灣為中心, 順時鐘方向一圈, 從南半球的澳洲開始.
經東南亞, 往英國, 歐洲, 義大利, 埃及, 土耳其.
中韓, 加拿大, 美國, 南美洲...這樣大約可以體驗不同風貌的地球.
從台灣展開輻射狀範圍, 展開更寬廣的旅行和遊走.

翹家袋裡, 增加了世界地圖和工具組, 急救包和望遠鏡.
上班用的牛津高跟鞋旁, 再補上一雙登山健走靴.

我還需要什麼呢??

採買的過程中, 店家的展示櫃裡, 有一對設計精美的叉匙組.
有一天我想要和心愛的人, 用這對叉匙組一起吃飯.

總是會有一位會喜歡火紅膚色的人.
總是會有能欣賞我的率直性格的人.
總是可以找到和我浪跡天涯的真愛.
總是可以看到和體驗更寬廣的世界.

定居德州多年的阿姨時常捎來關心的訊息.
我不想告訴她我正要開始展開的偉大行動.
親友們已經受夠了我的只要有夢就去實現.
總希望有誰能能把我鎮在大石底下不作怪.
但我無法粉撲著白臉嘟紅唇的等誰來指導.

母親的健康狀態, 把我拉回了現實的世界.

我開始全神貫注在母親健康的生活上.
為了成為高收入的職場女人, 為了實現自己的夢想,
我自責耗時太久在那些情況, 而忽略母親的健康.

母親是甚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瘦弱??
母親上次診斷的醫院不夠好, 我為何沒有及早發現轉院?

我開始奔波在醫院, 家裡和工作之間.
生活進入失序的步調和無奈的情況.
也許我該辭掉工作全心在照護母親方面.

母親的情況沒有好轉的餘地.
我癱軟得躲在辦公大樓無人的一角, 整個脊背痠痛無力.
除了嚎啕大哭我沒有任何方法和言語.

難道這就是人生??
除了循規蹈矩之外, 就是一連串的無奈???